2006年4月17日,斯匹尔伯格和张艺谋在中央电视台的“撮合”下,在北京进行了首次公开对话。我有幸应邀参与了这次活动的策划。以下是我的记录和翻译,除了“这个这个”之类外,全文照录。分几个部分刊登。
本记录主要是为了照顾海外读者,因为国内读者多半能看到央视的节目,或者购买了《看电影》或《南方周末》。既然是重复刊登,我会尽量把这些媒体没有提及的东西放进去。——周黎明
开场前寒暄
斯匹尔伯格派助手去商场买了一套张艺谋电影的DVD盒装,请张艺谋签名。张在签名时嘟哝道不会写斯氏的英文名,我把“Spielberg”字样写在纸上递给他,但后来发现其实他俩已经是on the first-name basis,即互相直呼其名。当然,张在正式对话时更多时候是看着主持人,称斯氏为“他”,而斯氏则直接跟张对话,称“你”或“艺谋”。
斯:(对张)昨天很有意思,我得跟你说说。
张告诉主持人他听不见同声传译。
主持人:(问斯)现在您能听到翻译吗?
斯:能听到,有人在说“测试”。给你看看我的靴子,我靴子上占上了戈壁沙滩。(译者注:指当天的沙尘暴)我上午去参观了紫禁城,这是我第一次去。非常壮观。我们花了一个半钟头。时间不够,但我们还是花了点时间。
主持人:这是您第一次去那儿吗?
斯:是的。
张:上一次88年来的时候没有看过?
斯:没有,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。上次忙于申请拍摄许可。我们上次来了北京,是为了申请在上海拍摄的许可。我说话时艺谋能听到翻译吗?
翻译(核实后):是的,他能听到。
斯:我们干吗座位隔得那么远?
张:我也不知道,我进来时就这样。
主持人:也许为了方便摄像机。
张:我也觉得坐得……
斯:一切看起来很正式。
主持人:是的。
张:他在紫禁城一个半小时不够,好好看要一天吧。
斯:至少需要一天。一个半小时远远不够。不过我们按照导游路线看了一圈,负责的人带我走了一圈,带我们看了一些地方,我们参观了皇帝的龙椅。叹为观止。我们走到龙椅那儿。还参观了钟表博物馆,很多时钟,很棒。
张:对对对。可以开始了吗?
主持人:咱们这边可以了。
主持人开场白:观众朋友晚上好。我们今天请到的是当今影坛的两位传奇人物:一位呢是美国导演史蒂芬?斯皮尔伯格先生,另外一位呢是中国导演张艺谋先生。欢迎二位。今天两位世界影坛巅峰级的人物,和我们坐在一起谈论电影。我们期待是一场思想上的盛宴,希望能够见证两位大师的碰撞与交流,聆听他们各自不同凡响的声音,同时也是感受他们各自的梦想与坚持。
主持人:可以吗?采访前我先解释一下:所有问题都是问你们两位的,你们可以有不同的回答、不同的声音,但问题是一样的。好吗?
斯:好的。
主持人:可以开始吗?
主持人:先从你们的兴趣爱好说起。
(有人上茶)
斯:茶来了。
主持人:斯匹尔伯格先生,您能回忆一下什么时候第一次对电影感兴趣的吗?
斯:我的第一次?我第一次感兴趣……我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德密尔执导的《戏王之王》,讲玲玲马戏团的故事。那是我第一次看电影,是50年代初。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进过影院。我父亲跟我说要带我去看马戏团。当我来到一座大建筑内,没有动物,没有马戏表演,只有椅子,我不明就里,误解了父亲的意思。我以为他带我来看马戏,其实他带我来看关于马戏的电影。 我那时对电影一无所知。大幕拉开后,一束光影投射到银幕上,很粗,我非常失望,觉得被父亲耍了,他答应我看马戏,但食言了。大约半小时后,我对父亲的感觉从失望变为喜欢,因为他把我带到一个全新的电影世界,而那正是我以后的世界。那是我第一次对电影感兴趣。
张:我可能跟史蒂芬完全不同的经历。我是文革的时候,那时候看一些革命的电影。那个时代是没有任何其它娱乐的,只有那些革命的电影。那些革命的电影我们会把它看五十遍、一百遍。唯一的娱乐,所以每一句台词都能背过,大家都学那个里面的表演。那时候是我接触电影最多的时候,但是完全是重复的。那时候就觉得,这个电影是很遥远的事情,跟我自己毫无关系。我就觉得那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,因为那个时候我在工厂和在农村,完全不能预想自己能跟这个行业有任何的关系。
斯:我深有同感。我当时想象不出自己会做那些电影人所做的工作。我看完电影,觉得他们一定是很特殊的人,来自特殊的家庭,有着特殊的训练和教育。所以我从未想象自己拍电影。12岁时当我自己买了一台八毫米摄影机,我才意识到我可以拍自己的电影,很业余的电影,小规模的(做拍摄状)。我拍自己家庭成员,在家里为我三个妹妹拍了一些喜剧和正剧。
主持人:您何时意识到自己可以成为举世闻名的大导演?
斯:当时并不知道,只是业余爱好而已。我有两个爱好:一个是玩火车模型,另一个是拍八毫米业余电影。我的灵感、我的转折点是看了大卫?里恩的《阿拉伯的劳伦斯》。当时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年,在亚里桑那州上学,影片到那儿放映。这一切仿佛是昨天。看完后,我知道我会奋不顾身投身电影,我愿意舍弃一切(原文“我愿意从高楼跳下来”),只要能进入这个行业。那是我第一次得到灵感眷顾,那以前从未有那种被激荡的感觉。是《阿拉伯的劳伦斯》激励了我。我告诉父母亲总有一天我也会拍电影,当然他们不相信。
张:我是这样子:我是在工厂做了七年工人,当时就想改变自己的命运,不想上夜班吧,但是没有出路。后来1978年结束文化大革命以后,中国恢复了招生高考。那时候完全是为了找出路,就准备考大学,所以想过考体育学院,想过考美术学院,也想过去考我们当地有一个西北农学院,那个因为录取的分数很低,也许有希望能考上。那后来我的朋友给我出主意,因为那个时候我比较喜欢照相,我的朋友给我出主意:有个电影学院,可以去考摄影系。当时我还认为那个是放电影,所以我完全是为了谋取一个出路,改变一个命运,就这样上了就北京电影学院。我记得我上电影学院以后,我们开学的那一天,放了两个那个时候叫内部参考片,放了两个:一个美国电影,一个法国电影。那个法国电影就像一个007一样的那种电影,有美女穿着比基尼,有追车,有枪啊。那时候对我来说,我完全是看那种革命的电影那个经历,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,就看傻了,开学典礼上我就看傻了。我就觉得这部电影是这个样子,好看,特别好看。但是完全就不知道自己未来,也可以去做这一行,只是觉得拿一个毕业证,有一个大学文凭,我以后好找工作,完全是这样想的,进的电影学院。
斯:很有意思。
主持人:张艺谋导演第一次看斯皮尔伯格先生的电影是在什么时候?是哪部片子?
张:他的所有的作品我都看过,他一直是我最喜爱的导演。我看他的第一部作品,那是那个《印第安娜?琼斯》,叫《夺宝奇兵》吧。哎呦,当时看得,就觉得好看死了,就觉着像梦一样的,你会看到带你一个另外的世界,就是很好看。那时候就觉得不知道怎么拍的,问题是不知道怎么拍的。到后来看过他的《E.T》,他所有的《大白鲨》等等,所有的,一直到后来我看他的《辛德勒名单》,和《拯救大兵》,尤其看《辛德勒名单》非常感动,发现他心里边有对人类的一种苦难那样的一种反省。特别感动。所以其实我一直是他的影迷,在上大学读电影学院的时候就是他的影迷。我觉得都好,他的电影我真的觉得都好,不管是有娱乐元素的,像《侏罗纪公园》,还是很思考的,有很多思想的,比如像最近新的《慕尼黑》,我觉得都非常好,都非常好。我觉得是好奇的,我上次去美国看他拍电影,拍那个《世界大战》,我就回来把这个经历讲给我的同行听,他们都很羡慕我,他们都很羡慕。我就讲他怎么在那里导戏,汤姆?克鲁斯怎么演戏。我就讲那些细节,他们都很好奇,我到现在我都始终很好奇。
主持人:他是怎么工作的?你们当时交流了吗?
张:因为当时他在拍嘛,他在拍,我就在旁边看,我就一直看。其实我那天下午我就不想走,我就想多呆一会。我就想多看,后来还有事要走。我第一次看他工作,到今天我都很好奇。如果我有闲工夫,有时间的话,我就到美国去看他拍电影。
斯:任何时候都欢迎你来我的片场。我期待着拍下一部影片,一定会拍的,只是还没有定拍哪一部,这一阵我放假。(向张艺谋)谢谢你刚才的美言。中国电影进入美国市场还是近期的事情,所以我们以前对中国电影并不了解。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大概是我看的第一部中国影片,印象深极了,使我对一个原本一无所知的文化、时代、历史有了正面的反应。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临其境,处于这幅人物画卷的中心。感受很强烈。
主持人:您看过张艺谋导演最新的作品《英雄》和《十面埋伏》吗?
斯:当然看过,两部都看过。我们刚才聊到《英雄》,我有一个关于颜色的问题问他。许多导演用不同的镜头来表达意思,来讲故事,如用很宽的广角镜、很长的远摄镜等。有时他们还在摄影机里面设置机关。《英雄》的奇妙之处是用色彩来讲故事,如同是一种手语。听力有障碍者用国际通行的手语,而色彩是一种国际沟通工具,是你发明的一种语言。我不需要翻译字幕,因为色彩传递了故事,非常特别。
张:谢谢,夸奖我的电影呢。
(未完待续)


